【大學快報459期】周平觀點:五一勞動節是台灣高教教師的階級覺醒契機

文:周平(高教工會理事長、前南華大學應用社會學系副教授)
原文刊載於風傳媒(2026.04.29)
今年的五一國際勞動節,對台灣的大學教師而言,不只是一次制度性的假期安排調整,而是一個歷史性的典範轉移。長期被排除(同時也自我排除)在「受僱勞動者」之外的教師群體,首次正式與其他勞動者站在同一時間軸上,共同分享這個以勞動權利為核心的節日。這樣的轉變,不只是行政上的分類修正,更是一種深層的社會身份重組。教師不再被視為超越勞動關係的形而上階層,而是被重新納入資本主義勞動體制中的一環。
這一刻,拋離了過去長久存在的意識形態幻象,那種源自傳統士大夫文化的優越感,亦即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」的價值結構。在這套結構中,教師被想像為知識的守門人、道德的化身、社會的良心,卻同時被剝奪了作為勞動者的自我認知。這種去勞動化的崇高形象,其實正是權力運作的結果。它讓教師忽略自身處境的物質性,使其在制度壓力與管理控制下,仍自願維持一種虛構的尊嚴。
然而,歷史的走向從不因意識形態而止步。隨著高等教育市場化、少子女化衝擊、私校財務惡化,以及績效評鑑機制的全面滲透,教師逐漸被納入一套高度規訓化的勞動體系。他們的教學被量化、研究被績效化、服務被行政化,甚至連關懷學生這一原本富含倫理意義的行為,也被納入評鑑指標。這正是典型的異化勞動,教師不再是知識的創造者,而是被迫成為制度指標的生產者。
在這樣的條件下,教師從「自在階級」(class-in-itself)邁向「自為階級」(class-for-itself),不僅是理論上的轉換,更是生存上的必然。所謂「自在階級」,指的是客觀上處於相同經濟位置,卻尚未形成共同意識的群體;而「自為階級」,則是已經意識到自身處境,並開始採取集體行動的主體。台灣的大學教師,正站在這樣的歷史十字路口上。
五一勞動節的共同放假,正是一個觸發點。它迫使教師重新思考自身的位置:我們究竟是脫離勞動體制的知識貴族,還是被制度規訓的勞動者?這個問題,無法再被逃避。因為當大學開始以企業邏輯運作,當校長成為類似CEO的權力中心,當教師評鑑變成績效考核,當兼任教師與專案教師成為常態化的「不穩定勞動力」,教師若仍固守舊有的自我想像,只會讓自身更加孤立與脆弱。
因此,當前最迫切的任務,不只是認知上的轉變,更是制度上的重構。高教工會所提出的四大改革方向,正是對這一歷史處境的具體回應。
首先,大學民主的落實,是一切改革的基石。長期以來,大學治理逐漸走向權力集中化,校長與行政高層的決策權不斷擴張,而基層教師、職員與學生的參與空間則被壓縮。這種結構,使得大學從一個公共知識共同體,轉變為一個自上而下的管理體系。若不重新建立民主機制,例如校長遴選的真正開放、校務會議的代表性重建、以及對教師評鑑制度的反思,那麼任何關於學術自由的討論,都將流於空談。
其次,勞動權益的保障,是對結構性不平等的直接挑戰。當前高教體系中,兼任教師與專案教師的處境尤為脆弱。他們往往承擔大量教學工作,卻缺乏基本的聘僱保障與社會福利。這種「內部階級分化」,不僅削弱了教師整體的談判能力,也製造了彼此之間的競爭與對立。若無法透過制度改革,將這些邊緣化的勞動者納入保障體系,那麼所謂的教師團結,只會停留在口號層次。
再者,私校退撫制度的不平等,反映了更深層的公共資源分配問題。當公立與私立教職員在退休保障上存在顯著差距時,不僅影響個人生活,也動搖整體教育體系的穩定性。要求私校退撫提撥率比照公教新制,不只是經濟上的訴求,更是對制度正義的追求。
最後,面對少子女化所帶來的退場浪潮,私校教職員的資遣與離職問題,已成為不可忽視的現實。中年失業,不僅是個人困境,更是社會風險。建立合理的資遣慰助機制,不僅是對個體的保障,也是對整體社會責任的承擔。
然而,制度改革若缺乏主體意識,終將淪為空轉。教師必須重新理解自身角色。我們不再只是知識的傳遞者,而是制度的參與者與改造者。這正是「有機知識分子」的意義所在,不是高居於社會之上的評論者,而是深植於現實之中的行動者。
所謂「有機」,並不意味著放棄批判,而是將批判轉化為實踐。當教師走出校園,參與五一遊行,與其他勞動者並肩而行,那不只是象徵性的姿態,而是一種關係的重建。它打破了知識與勞動之間的虛假對立,讓教師重新回到社會的具體脈絡之中。
在這個過程中,工會不只是組織工具,更是一種政治形式。它讓分散的個體得以聚合,讓零碎的經驗得以轉化為集體論述,讓無力的抗議得以形成制度壓力。加入工會,不只是為了爭取權益,更是為了重建一種共同體意識。
我們必須承認,過去的教師形象,某種程度上是被歷史條件所塑造的。但今天,這些條件已經改變。若教師仍執著於舊有的象牙塔想像,那麼不僅無法保護自身,也無法履行其社會責任。真正的「傳道、授業、解惑」,不應該建立在虛假的超然位置上,而應該植根於對現實的深刻理解與積極介入。
五一勞動節,因而不只是休假,而是一面鏡子。它讓我們看見自己在勞動體系中的位置,也讓我們思考未來的方向。我們是要繼續維持一種被動的適應,還是要成為主動的改變者?這個問題,將決定台灣高等教育的走向。
讓我們重新界定「教師」的意義。不是孤立的知識個體,而是共享命運的勞動群體;不是封閉的象牙塔居民,而是參與社會實踐的有機知識分子。唯有如此,我們才能在這個動盪的時代中,找到真正的立足點。
歷史不會等待遲疑者。當結構正在重組,當制度正在變動,當權力正在重新分配,教師若不行動,便只能被動承受。五一,是一個開始,而不是終點。真正的問題在於:在這一天之後,我們是否仍願意繼續走在這條通往覺醒與改變的道路上。
答案,不在他人手中,而在我們每一個人的選擇之中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