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杜愷(師大國語中心教師)
原文刊載於風傳媒(https://www.storm.mg/article/11138841#wholePage)
「你能教中文,英文一定很好吧?」「當華語教師是不是很容易交到外國男/女朋友?」每當在社交場合報出身份,這些充滿浪漫想像的寒暄總是不絕於耳。在大眾眼中,華語教師的工作似乎與「輕鬆、國際化、異國戀」劃上等號,也常有人開玩笑問道:「我也會講中文,是不是拿著國小課本就能教?」
現實可沒那麼簡單!教學現場不是唸唸生詞、讀讀課文那麼簡單。當學生滿臉困惑地問:「『會』、『能』、『可以』在英文裡都是『can』,到底有什麼不同?」這時,我們不能用英文長篇大論,因為來學中文的學生不一定懂英文,必須用他們已掌握的中文,搭配圖片與動作,像玩比手畫腳般精準拆解語意。我們也無法使用國小教材,因為多數國際學生以拉丁字母建構的「漢語拼音」系統入門,而且這群成年人恐怕一輩子都用不上「美麗的蝴蝶飛呀飛」、「到池塘邊捉蝌蚪」這樣的句子。他們真正需要的,是能快速在台灣生存的實戰語言工具。
華語教學本質上是一份具有高度精神價值、肩負著「民間外交」使命的工作,華語教師往往是外籍學生在台灣最頻繁接觸的台灣人。課堂之外,我們更是生活導師:推薦哪家小吃最道地、哪座山上的風景值得一看、家人來台該去哪裡逛、感冒了要去哪間診所。我們聽著他們讚嘆台灣水果的美味與交通的便捷,也陪著他們抱怨台北的高房租與爛天氣。
這些日常互動其實都與語言和文化教學密不可分,而我們互動時的語氣與眼神,也時刻在這群國際友人的心中一點一滴地累積成「台灣印象」。我們看著學生努力用有限的中文傳達對這片土地的熱愛,也看著他們從連點餐都不會,到逐漸能在台灣獨立生活。那種陪伴成長的觸動與成就感,正是支撐許多老師留在這份工作的原因。
諷刺的是,當我們努力傳遞台灣的美好價值時,我們的勞動權益卻在名校的陰影下,一點一滴地被體制侵蝕著。在近年以「女足抽血案」及「體操隊霸凌案」頻頻登上負面新聞的台師大,華語教師正長期被當作「免洗筷」,成為經營不善時首當其衝的犧牲品。
我們在面對家人離世悲慟不已時,卻發現中心的請假制度中竟無喪假,還得替行政人員安排代課,甚至要自己倒貼鐘點費差額給代課老師;即將成為母親的教師,屆臨產期會「被自願離職」、被中心違法中斷勞保,導致她不僅要面對產後憂鬱,還得面對薪資保障失蹤、育嬰津貼無法請領的「三重衝擊」。這些都不是單一個案,而是台師大國語中心的常態。我們在遭逢變故以及迎接新生命的同時,得到的不是安慰與祝福,而是權益消失的憤懣與無助。
無論是基於對名校體制的信任,又或是台師大早年對教師惡意減課、解聘後留下的集體創傷,再加上華語教學圈小,許多教師長期遭受各種不公義對待,也往往選擇咬牙隱忍。在勞動部、高教工會及各界先進的努力奔走下,已於2024年確認華語教師受《勞基法》保障,教育部和監察院亦已陸續去文督促台師大改善違法現狀,但校方及國語中心至今仍明目張膽地視法律及主管機關若無物。現在我們除了自救,別無他法。
華語教師們的悲慘處境,連學生們也看不下去。在我們舉辦記者會後,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們才震驚得知:朝夕相處的老師聘期竟只有短短三個月、請病假竟被刁難、婚喪特休等假竟被沒收、超時工作的月薪竟可能僅有一萬五、年資竟會被剋扣、工作條件隨時會被改惡、反映意見甚至會被中心主任穢語辱罵⋯⋯而這些荒謬現狀,竟全出自這所標榜國際化與教育價值的頂尖名校。學生們的第一反應無非是震驚,又或是對這一切離譜至極的現狀嗤之以鼻。他們難以理解,一所受國家補助的學校,竟是剝奪法律權益的慣犯。
於是,這群國際學生立刻自主發起了連署行動,在短短兩週內迅速募集到了橫跨全球超過40個國家、500名學生的支持請願,強烈要求台師大國語中心停止剝削教師;與此同時,這場風暴也已驚動國際媒體,多家外媒採訪並持續跟進報導。這場「家醜」早已不再是關起門來的校園勞資爭議,而是全球學生與國際輿論拿著放大鏡檢視的勞權弊案。然而遺憾的是,台師大和國語中心至今依舊老神在在,中心主管的回覆也仍是一如既往地避重就輕、敷衍了事。
台灣近年致力推廣「臺灣書院」與「優華語計畫」,積極建立屬於台灣的國際華語品牌與文化敘事權。台師大領著大筆國家政策預算、扛著基層教師們辛苦耕耘出的金字招牌到海外與頂尖名校風光簽約,回頭卻長年剝削基層教師最基本的法律權益。台師大的體制弊端,不該由整個國家的形象來集體買單;以人權為傲的台灣,不應因個別單位的玩法弄權淪為國際笑話。若文化輸出的基礎是建立在對基層教師的壓榨之上,那這份理想恐怕終將幻化為泡影。
現在,外媒與全球學生的聚光燈已經打下,我們張開雙臂邀請世界「學華語,到台灣」,要展現給世界看的,究竟是縱容名校挪用國家資源來粉飾壓榨的傲慢,還是這片土地大刀闊斧捍衛尊嚴與法治的決心?
